中新社重慶11月4日電 題：中國三峽庫區消落帶治理經驗如何惠及全球？
——專訪重慶大学三峽庫區消落區生態修復與治理研究中心主任袁興中
作者 馬佳欣
三峽工程是當今世界上最大的水利枢紐工程。為滿足防洪、發電、水資源利用等綜合效益，庫區采取“蓄清排浑”的運行方式，水位在海拔145米至175米之间變化，水庫周邊形成了落差30米、總面積約349平方千米的水位消漲區，也稱三峽庫區消落帶。三峽庫區消落帶面積大、水位落差大、季節性氣候反差強烈、適生植物稀缺、生態修復難度高，其治理與生態恢復是國際公認的世界级生態難題。
三峽庫區消落帶的治理取得了哪些成效？中國區別於西方走出貼合流域實際的生態治理新路子是什麼？能為全球提供哪些可借鑑的智慧和經驗？近日，重慶大学三峽庫區消落區生態修復與治理研究中心主任袁興中就此接受中新社“東西問”專訪。
現將訪談實錄摘要如下：
中新社記者：三峽庫區消落帶治理和生態恢復為何被稱作“世界级生態治理顽疾”？相較全球大型水庫岸線生態問題，三峽庫區消落帶的特殊性、復雜性和治理難點在哪？
袁興中：消落帶是水域與陸地周期性交替的生態過渡帶，全球大型水庫消落帶普遍面臨植被難以存活、土壤侵蚀加劇、人地矛盾突出等共性難題。三峽庫區消落帶之所以成為“世界级生態治理顽疾”，在於其體量巨大，在全球水庫消落帶中首屈一指，總岸線長、總面積大。僅重慶庫區消落帶面積就達247.5平方千米，涵蓋長江幹流及眾多支流，地形地貌、土壤類型、水文條件差異極大。
三峽水庫實行“冬蓄夏泄”運行模式，與自然河流枯洪節律完全相反，植物在冬季遭遇長時间深水淹沒，夏季露出水面時又面臨高溫伏旱，“冬淹夏旱”的雙重極端脅迫遠超多數植物耐受極限。消落帶植被受淹水影響而衰退乃至消亡後，土壤會失去保護直接遭受水流衝刷與侵蚀，生物多樣性也快速衰退。
此外，三峽庫區人口與城镇密集，消落帶出露期恰逢農作物的生長期和生長旺季，農耕、放牧、采砂等人為活動頻繁，一旦無序，會加劇水土流失與污染，治理難度極大。
2024年6月，夏季重慶市開州區澎溪河白夾溪消落帶植被豐茂。(受訪者供圖)
中新社記者：國際大型水庫濱岸治理使用什麼方法？中國走出了一條怎樣貼合流域實際的生態治理新路？
袁興中：國際大型水庫傳統濱岸治理普遍采用硬化護岸、水泥格構、土方回填等工程化剛性手段，以人工改造對抗自然水文節律，雖短期見效快，但長期會破壞生態韧性、割裂水陸聯系、損害生物多樣性。
中國立足三峽實際，走出了一條尊重自然、適應自然、系統修復、長效可持續的生態治理新路。理念上實現三大轉變：從對抗自然轉向適應自然，以植被柔性策略替代剛性工程；從單一工程治理轉向系統整體設計，賦予消落帶水土保持、水質淨化、生物多樣性保育、固碳增匯等復合功能；從忽視人居需求轉向人地共生，讓生態修復與民眾美好生活需要同頻共振。
我們從千餘種植物中筛選出60多種適生植物，破解了植被難以穩定存活的難題。在此基础上，因地制宜構建分層分類治理體系：在消落帶高海拔區域建設耐淹喬木的林澤工程，形成“水上森林”生態骨架；在平緩的土質庫岸區域營造多功能基塘系統，兼顧水質淨化、景觀美化與生態效益；在破碎化的城镇岸線消落帶運用小微濕地群串聯各類生物的生存栖息環境，以低成本高效激活生態活力；同時通過鳥類栖息地再造，促進候鳥回歸、重啟生機活力，實現消落帶生態系統全面復蘇。
2022年10月11日，重慶，三峽庫區長江涪陵段景色宜人，大面積綠色植被扮靓長江岸線。 中新社記者 陳超 攝
中新社記者：2016年初，推動長江經濟帶發展座談會在重慶召開。十年來，三峽庫區消落帶治理與生態修復取得了哪些成效？
袁興中：十年來，三峽庫區消落帶治理實現從“跟跑”到“領跑”的跨越，以基於自然的解決方案將昔日退化岸線修復為充滿活力的“生命景觀”，取得四大標志性突破。一是突破耐淹植物資源瓶颈，建成全球領先的適生植物資源庫，筛選出的耐淹耐旱鄉土植物，經受十餘年水淹考驗仍穩定發揮固土、淨水、提供生存栖息環境作用。二是創立近自然植物群落配置模式，破解水位劇烈波動下植物群落難以穩定維持的技術瓶颈。三是創建一體化生態修復技術體系，形成基塘與林澤復合系統、多維濕地緩衝系統等成套技術，沿高程梯度布局立體生態屏障。四是全面恢復生物多樣性，重建鳥類、魚類協同共生栖息地，生物群落與食物鏈完整恢復。
生態層面，治理後的消落帶構筑起庫區生態屏障，生物多樣性顯著恢復，重慶市開州區漢豐湖鳥類從144種增至243種，中華秋沙鴨、青頭潜鴨等珍稀鳥類重返家園。
經濟層面，消落帶“水上森林”、基塘系統等生態景觀帶動濱湖文旅、有機農業等綠色產業發展。
民生層面，昔日荒芜岸線變身國家濕地公園、親水步道與休闲綠地，成為民眾共享的“城市生態會客廳”。
2024年11月10日隨着三峽庫區蓄水持續推進，長江涪陵段水位平穩升高，呈現平湖美景。中新社記者 何蓬磊 攝
中新社記者：三峽庫區消落帶治理經驗，能為全球提供哪些可借鑑的智慧和經驗？下一步中國應如何更好地推動消落帶治理經驗國際化共享？
袁興中：三峽庫區消落帶的治理基於自然的解決方案落到實處，在水文節律不可改變的嚴苛條件下，形成順應自然過程、適配動態擾動的完整技術模式，並以適應性管理理念推動生態系統自我修復、自我優化，為應對全球氣候變化及環境變化不確定性背景下的岸線治理提供了普適性思路和模式。
中國三峽庫區消落帶治理成功經驗要轉化為惠及全球的公共生態產品，需系統推進國際化共享。應加快推動技術標准國際化，將消落帶林澤、基塘、小微濕地等核心技術形成規範指南面向國際發布；依托“一帶一路”綠色發展國際聯盟等平臺，搭建常態化全球生態岸線治理合作網絡，把消落帶治理納入相關區域生態安全合作框架，從單點輸出發展為網絡化協同共治；運用綠色債券、生物多樣性信用等創新金融工具，拓寬資金渠道，推動生態修復從財政輸血向市場造血轉型；探索“中國導師+當地團隊”的長期伴隨式培養模式，為全球各國家岸線治理與生態岸線構建培養扎根本土的力量。(完)
受訪者簡介
袁興中。馬佳欣 攝
袁興中，重慶大学三峽庫區消落區生態修復與治理研究中心主任，重慶大学建筑城規学院教授、博士生導師，兼任國家濕地科学技術專家委員會委員，中國濕地保護協會常務理事，重慶市生態学會副理事長。二十多年來，他在水庫消落帶及濕地生態修復領域開展了一系列創新性研究及實踐示範，共主持國家和省部级課題30餘項，發表学術論文200餘篇，出版專著10餘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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